■李长声

东海林祯雄是漫画家，也是随笔家。他的四格漫画被叫作上班族漫画，据说他画出上班族的哀愁，得过日本漫画家协会大赏，但好像他从没上过班。说实话，我不爱看，虽然人物画得像快要干渴死的大口鱼，看着就逗乐。我喜欢他的随笔。例如《这也想吃、那也想吃》，自1987年在《周刊朝日》上连载，已经有一千四百回，结集三十七册，其中《啃头猪》获得讲谈社随笔奖。给《all读物》(文艺春秋出版社刊行的娱乐文学月刊，与纯文学杂志《文学界》配对)写《男人分别学》也长达三十六年了，最近写的是《初体验入院日记》，身体终于出毛病。他生于1937年。

可能中国没出版过东海林随笔，那可如何夸赞是好呢？有个搞中国语言文学的，随笔写得好，叫高岛俊男，这样一言以蔽之：“要是让我举出一个20世纪日本的文章天才，我毫不踌躇地回答‘太宰治’，次之大概是东海林祯雄。”我们都知道太宰治，东海林的座位就排在他后面吔。不过，我固然爱读，但是就当代文章来说，觉得能排在东海林之前的作家可不少，如丸谷才一、出久根达郎，也包括这个高岛俊男。但这种事，随人所好，未必有一定之规。

与“孤独美食家”相比，东海林写的大都是“B级美食”，也就是“深夜食堂”那样的。而且自掏腰包，二十年里编辑部只给他付过十次钱，不是像村上龙那样为人做广告。娓娓道来，有一种平民百姓的乐趣，不见孤独。行文的特点是一句一改行，或许那就有他说的“汉诗一般美的节奏”。请读者尝鼎一脔，但我把文字拢在了一起，反正中国稿费论字不论行。只见他写道：

刚捕来扑楞扑楞地跳来跳去的鱼就在眼前，多半人都想：“把它做刺身吃。”不限于鱼，章鱼、乌贼有点动弹就想弄刺身吃。虾、贝有点动弹，就会“弄刺身……”对动弹谁都寄予异常的关心，就叫它日本人的“动弹就想弄刺身吃症候群”。多半日本人都得了。在日本旅馆等，吃饭端上来船型容器，摆满了鲷鱼，尾巴一抽动，就大为高兴：“啊哈，动了，动了。”说贝壳中的鲍鱼扭动了，大为高兴。不动甚至用筷子捅它动，高兴地说动了，动了。鳞介类动弹，由此发现不得了的价值。那极致的情形在水族馆。看见转圈游的竹荚鱼或鲣鱼必有人嘀咕：“做刺身很好吃吧。”有“活蹦乱跳吃”的说法。并不是人一边活蹦乱跳一边吃，银鱼才是活蹦乱跳的主儿。这类就达到刺身的极致。绝对没有更厉害的刺身。这样得了‘动弹就想弄刺身吃症候群’的日本人动弹也一点不想弄刺身吃的鱼只有一种。鳗鱼。

接着写日本其实也有生吃鳗鱼的店，请哪家出版社翻译给诸位看吧，以免我引用超限。记得二十多年前刚来日本那会儿，观光皇居，见濠中群鲤从容，不由得想到红烧。中国人也爱吃活蹦乱跳的，但服务员把鱼虾捞来给食客确认之后就是店家的事了，古训云：见其生不忍见其死，君子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