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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海玲:香江旧事之新浦岗的女工
2018年12月24日 15:17        稿件来源:中文导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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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 

  三家村 杜海玲

  

  新浦岗是香港九龙的一个旧区,可以理解为工厂区,有很多很多轰鸣着老旧空调的大楼,由于高楼互相抵挡着阳光,人走在下面就总觉暗暗的。

  刚到香港没有多久,母亲去应试了电子厂——那时候香港就两种工厂任何时候都在招人,一个是电子厂,一个是制衣厂。回来后,她很高兴地说,里面非常干净漂亮,就像“中试”一样。“中试”是我们从前所在那个国营大厂的中心试验处,里面是一个个的办公室,明显地比其他车间要高大上。

  我母亲去的电子厂,之后我也去了。因为工厂随时在招女工,年龄从16岁起,上限是多少我不知,下限是16,而我,从身份证上来说,正好二八。

  先撇下我自己的事儿,说说那里的女工们的故事。

  智荷,是我第一个认识的女工,是她跑来找我相识的,因为她在学“国语”。她捧了一本香港人学普通话的书,发着奇怪的音,我基本听不懂她说什么。倒是我由于年轻并且语言颇有天赋,很快习得了粤语。

  智荷是一个黑黑胖胖的姑娘,其时20出头。她五官倒蛮不错的,可是因为黑胖,先就吃亏几分。圆圆黑黑的眼睛,戴一幅黑框眼镜。她十分地心灵手巧。那个电子厂所有的样品都是她做的,也就是说,将电子零件做到最符合美国老板要求——那个电子厂,原本是美国人开的,现在依然在,只是香港已关闭,在澳门和珠海还有厂。每当要做新的IC零件,工程部的老大就叫一声,“吴智荷”,智荷就爽朗地答一声“在呢“。就按着工程部的要求,在那零件上“打圈”,一圈一圈红色的铜线绕上去。几圈,停在哪个位置,都需要很巧的手。有她做好以后,美国老板应允了,投入生产,这时候就有整层楼的姑娘们坐在一长溜天蓝色的生产线上做活。

  智荷的姐夫是QC部的头目,亦即质量检查部。刚开始,姐夫是智荷喜欢上的男人,那个帅帅而沉稳的男生,叫阿从——香港人几乎所有人都被在名字前加一个“阿”,此为昵称。阿从原本也并不讨厌智荷,比如当阿从成为了智荷的姐夫后,大家仍然是一帮人一起玩就可见,原本都是朋友。智荷喜欢着阿从,将阿从带到家里玩,阿从于是认识了智荷的姐姐。

  照理说,亲姐妹的容貌相差不至太大,而且果然她俩的五官也是蛮像的,可是就因为姐姐皮肤好,白白净净,又不戴眼镜,而且笑容温柔,行为举止也比妹妹安宁,看上去就相差老大一截了。

  于是阿从成为了智荷的姐夫。智荷因此大哭了一场。但是琼瑶剧里那种姐妹因此成仇或者各种三角肥皂剧,在质朴务实的香港人这里不太会发生。智荷擦干眼泪,就开始将阿从当姐夫对待,姐妹依旧亲爱。

  智荷后来有了属于自己的爱情。这是后话。先说智荷信起了基督教。

  在香港,信教真是太普通的一件事了,毕竟那是殖民地啊。智荷在哪里受了影响,我已经忘记,总之她就在午饭时候开始开小会——中午,几个信教的或者预备信教的在午休一小时里,匆匆吃完饭盒——铝制的饭盒,在顶楼有很大的蒸笼为工人热着,到了中午,都去蒸笼里取出来吃。在饭盒之后的时间,就围坐着,讲见证,讲心得,一起祷告。智荷是其中最虔诚的,说着说着,她会流下泪来,说是感受到耶稣的召唤。智荷受洗,成为一名真正的基督徒。

  基督徒结婚多会找有同样信仰的,智荷后来就开始向她的男友讲耶稣了。

  这个男孩子,年纪虽比智荷大不了几岁,却早早结婚并离婚过,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。他们在夜校相识。对方带一个小小的女孩,而智荷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,这个小女孩的存在不仅没有被作为拖油瓶看待,反成为一个男人带着孩子之不易的加分。

  那次,智荷来到我的桌前,对我叙说她有多么的爱这个男子,说着说着,她又流下泪来。这时候其实她已经表白,虽然男子也表示自己离异配不上她,但智荷情意坚定。据说是智荷让男子去她家取一个绒毛玩具,送给他的女儿。于是二人在楼下走走,这时智荷就表明了心意。

  过了几天,智荷收到了回礼。她抚摸着脖子上的金项链,无比的幸福。那土土的黄金项链,是很老实厚道的定情物。

  智荷始终都没有能够说好国语,她是最典型的港式发音。

  那是1984年的事情。香港回归之后,普通话变得普及,智荷的国语是否有了进步,我也不得而知。

  我进这个厂的时候,阿从就是智荷的姐夫了。之前的故事,是竹庆向我透露。竹庆是生产线长,香港因有半洋半中的习气,这官职称呼是LINE长,LINE,生产线。如果按汉语,她应该是组长罢。

  竹庆也是与我们交往甚密的女子。在我们的朋友圈——不是如今微信的,而是因工作性质、年龄、习性而自然形成的那些小圈子。在我们的朋友圈,她年龄最大,有30多岁了。独身。我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这个小圈子,或者说我在这个厂里最常一起的几个人。我是资料部的小女生——是,从年龄来说,绝对是最小的女生了。资料部隶属于工程部。我跟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来自上海的程太,她是绘图师,我打字,将文件归档。我和智荷都在工程部,而我在最里面由挡板隔出的资料部,貌似很保密的区域。竹庆这样的组长,要来资料部取走最新的图纸,去教女工们做。做成之后,还要与质量检查部打交道。于是这个小圈子,就这样形成了。这几个部门里一些年轻的男生女生,由于工作上常有接触,就玩在了一起。在假日,去西贡或清水湾的海滩,烧烤,游泳——非常快乐的一些时光。

  当年工厂里的女孩子,30多岁还未婚,不同于如今女孩为自由、为个性而晚婚不婚,是属于相当地晚了,那多迫于现实。竹庆的父母早早故逝,她带大了几个弟妹。其中最大的妹妹,到了可以打工的年龄,也在电子厂工作,是一个普通女工,也与竹庆一样,有清秀的容貌,很安静,笑起来羞怯怯的。这点与竹庆不同。竹庆也许因为当惯了家中老大,长女为母,言行都很果敢的样子。竹庆个子很小,只有一米四几,做事情稳重,有种大姐大的风范,那并不是出于态度,其实竹庆蛮温柔的,但眉宇间就是有种干练。或许这都是早早承担起抚育弟妹责任的缘故。就像还没有长开,就不得不挑起重担。

  不仅在家里是大姐,在我们的小圈子,也都敬重着竹庆。工作能够独当一面就不说了,待人接物的稳重,是甩开我们两条街的架势。也是对她,智荷倾诉了自己的少女情愫,以及对梦中情郎变为了姐夫的失落。女工敬她,朋友也敬她。她对每个人都如春天般的温暖。

  那次,厂里有人生病住院,她去看望。我正好撞见她,因为我所上的夜校,就在那医院一带。走着走着,猛然撞上她和阿畅——阿畅是工厂里有技术的年轻工程师,刚从理工学院毕业,就来了这个厂子,22岁。阿畅有满脸的青春痘,因为青春痘发炎的缘故,面色总是红红的。小眼睛,方脸庞,不好看,但是高高大大,蛮有阳刚之气,工作稳重,说话不紧不慢,显得十分成熟。每当在工程部里,大家分发点心吃,遇到薯片那一类最寻常的零食,他便说一块也不能吃,怕“热气”,这“热气”,包括油炸物,他都不吃——我猜是因为怕痘痘更蔓延。

  撞到竹庆与阿畅一起,我并不以为意——我们都是一个厂里的同事,我们都是一个圈子的朋友——我是多么的迟钝啊,或说我压根没有想到30多岁的竹庆与22岁的阿畅并肩谈笑着走在街上有何深意。

  之后某日,竹庆与我单独一起时,又提起了我们上次在我学校外遇见的事,她突然十分扭捏害羞起来,令我满腹的懵懂。“佢好锡我嘅”(他好疼我呢),她说。我终于明白了,原来他们在拍拖,用现在的话是,在一起。锡,粤语,是爱惜、疼爱、呵护之意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竹庆脸上的神情,是我以前任何时候都未曾见过的。娇羞而幸福。我还答应了竹庆,不告诉别人这事。

  一直当大姐大的竹庆,不知是否无别处诉说,或者恋爱中总要找一个人叙说爱情的甜蜜。她又告诉我了与阿畅在一起是多么快乐。在公园里,她坐在秋千上,阿畅摇着秋千绳索,而她总是赖着不下来,在秋千上荡很久。

  “他成日都话我是细佬女”(他总是说我像个小女孩)——竹庆的白净的脸上泛着红晕,眉宇间大姐大的端正淡定一分也没有了。

  在爱情里,竹庆不是工作安排稳当的组长,满怀是少女怀春的娇羞。

  在阿畅面前,竹庆不是父母双亡而要抚育弟妹的大姐,做一下秋千上受宠爱的小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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